“关注戒网瘾学校，是因为我曾经也是一个叛逆、沉迷游戏、很有可能被送进戒网瘾机构的‘问题少年’。”9月以来，曾烁导演的讲述戒网瘾机构所带来创伤的电影短片《日暮途穷》，先后入围首届ORBIT青年电影展、2026 FIRST惊喜电影展等多个影展并斩获多项大奖。
《日暮途穷》是目前市面上为数不多将目光投向戒网瘾机构的电影短片，该部短片的剧本设计、拍摄场景，都取自真实题材。近日，借着《日暮途穷》在FIRST惊喜电影展现场展映的契机，南都记者再次对话导演曾烁。
为创作该部短片，曾烁搜集了近年来几乎所有有关戒网瘾机构的资料和素材，并访谈了近10位戒网瘾学校的学员、学员家长和教官。他甚至专门在短视频平台“养”了一个账号，用来跟踪各类戒网瘾机构的招生宣传视频。
曾烁观察到，豫章书院倒下已近10年，但如今戒网瘾机构反而变得“聪明”、将自己包装得更“合规”了；戒网瘾机构还开始盯上了成年人，从8岁到40岁，只要家长认为孩子有问题，都被当成“垃圾”一样扔进去矫治。
特训机构演变的新趋势： 自我包装得“合规”，成年人也被纳入招生范围南都记者了解到，曾烁导演的电影短片《日暮途穷》，先后入围了首届ORBIT青年电影展、2026 FIRST惊喜电影展、首届东北影像躁动计划电影节、第五届FBS新青年影展；并在ORBIT青年电影展斩获最佳短片、最佳短片导演奖，在FBS新青年影展获得“短的片·年度故事片”奖。
“说明大家也开始越来越多地开始关注这个社会现象了。”对这一收获，曾烁既有意外，也有欣喜。
曾烁关注到，今年以来，媒体集中曝光了如是书院、重庆环帝等戒网瘾特训机构的案例。在他看来，从早年的豫章书院，到当前仍大行其道的如是书院、重庆环帝等机构，戒网瘾机构呈现出鲜明的演变趋势：他们变的更聪明、更会隐藏自己、更会打幌子了。
“现在这些机构，不仅有国学的，也有感恩教育、家长共建的，但本质上对孩子的矫治还是老一套方法。”曾烁认为，特训机构们的本质并未改变，唯一变的是如何更聪明地应对监管、把自己洗白，“显得好像正规一些”。
曾烁观察到，当戒网瘾机构将家长纳入“教育”“学习改变”的范围，对家长实施了一系列的宣讲后，不少家长听完机构的一套宣讲逻辑后反而觉得自己更“委屈”了，更坚定地相信了机构暴力矫治的手段，认可“孩子就是要打一打，不打他是不会听话的”。
此外，另一个新的趋势是，近年来被送进机构矫治的不仅有未成年人，成年人也被纳入机构的招生范围。“戒网瘾机构好像成了一个‘垃圾桶’，下至七八岁、上至40岁，只要家长觉得受不了这个孩子存在的某些‘毛病’，就把孩子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了戒网瘾机构里，好像‘问题’就这样解决了。”曾烁说。
为何戒网瘾机构长期存在？ 强烈市场需求，对“问题孩子”家长找不到正确解法从2017年豫章书院案被曝光，到如今的如是书院、重庆赋苗、重庆环帝等戒网瘾机构，为何时隔多年，这些戒网瘾机构仍在暗处蓬勃发展？
这也是曾烁在《日暮途穷》的创作中，不断思考追问的问题。
在曾烁看来，这一现象的出现，背后是家长们强烈的需求。“家长对这种机构的需求也在蓬勃发展。现在的孩子跟我们那一代更不一样，他们更加个人主义、更有自己的思想，但如果家长还没有及时更新教育理念，就会认为孩子‘难管’‘有问题’，认为孩子需要被治疗。”曾烁说，“机构的自我包装和宣传，给家长制造了信息差，家长们甚至坚信这些机构能够拯救自己孩子。而在现实生活中，很多家长确实也没有正确的路径可以选择。”
曾烁发现，这些机构的宣传堪称“无所不用其极”。为深入了解当前戒网瘾机构的自我包装、宣传话术，曾烁还专门在短视频平台“养”了一个账号，在平台搜“特训学校”“教官”“孩子叛逆”等关键词，平台很快就推荐了大量的特训机构招生短视频。
据介绍，他刷到的短视频，大多数视频脚本都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跟家长或教官闹别扭，然后机构的教官恩威并施将孩子成功感化。视频评论区的留言也呈现出两极分化：一种是年轻网友的评论留言表达对机构的痛恨和咒骂；另一种则是家长的留言，吐槽自己家孩子也这样、索要教官的联系方式。而在评论区里，两边的人各说各话，都不相信对方说的话。
在曾烁看来，这些封闭式矫正机构，除了打骂，并没有能耐让孩子打开心扉，作出改变。从经济学角度来说，机构的收费价位也不可能提供专业心理辅导。而这些机构更像一种滋生恶的“土壤”，当孩子置身其中，不可避免地学会伪装讨好、信奉野蛮生长，甚至走向暴力。“只有让更多人看到戒网瘾机构的真相，才能在社会舆论场逐渐形成一种共识。当一些家长看到孩子问题的时候才不会选择送戒网瘾机构。”
曾烁同时期待，在政府部门加强对戒网瘾机构监管的同时，社会各界能给处在“成长烦恼”中的孩子提供更合适的去处，帮助家长用正确的方法来接住孩子。他也期待，更多的家长能够持续学习、主动改变，学会尊重自己的孩子，学习掌握有效与孩子沟通的方法，“政府与社会只是兜底和提供一种可能性，本质还是需要家长学会调整和改变”。
采写：南都N视频记者程姝雯 发自北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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