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今天我们不聊别的,就聊聊中国人吃肉这件事。
有人喜欢红烧肉,有人喜欢啃骨头,还有人偏爱酱卤下水,但在过去的几千年里,中国人对于“肉的好部位”的认知,可是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
今天就顺着这一块块肉,把这几千年给你捋一遍~
现在我们对于大肥肉避之不及,但是它在古代是实打实的硬通货,送礼、待客、祭祖,讲究的都是一个“肥”字。
《诗经·小雅·甫田》里夸祭祀的牲口,用的词叫“腯”,就是肥得圆滚滚的意思。
连请客上菜都有讲究,《礼记》里写,冬天鱼肚子最肥,夏天鱼脊背最肥,所以冬天要把鱼肚朝客人,夏天要把鱼背朝客人——意思是鱼肉哪个部位肥,就把这一口让给贵客。

为什么古人这么喜欢肥肉呢?道理其实也简单,那就是“肚子里没油水”啊。
在古代,油是奢侈品,普通人家做菜基本舍不得放油。常年缺油,人饿得快,没力气就干不动活。
这时候,肥肉的价值就出来了。你让一个常年吃糠咽菜的人选肥肉还是瘦肉?他肯定选肥的啊,毕竟肥肉比瘦肉更解馋。

更别说,肥肉还能熬猪油。一勺雪白的猪油膏搁进锅里,滋啦一声化开,连炒个青菜都带着荤香。对吃不起肉的老百姓来说,这一罐猪油,就是他们家的“宝”。所以古代买肉,人人都抢肥的,肥肉一度比瘦肉还贵,得托关系才买得到。

到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肥肉依然是抢手货。那时候买肉得有肉票,一个月一人也就半斤到一斤猪肉。卖肉的师傅要是认识你,会故意切肥一些的肉给你;如果不认识,那你能拿到的就是精瘦肉了。

不过要讲中国人对肉最深的执念,还得是“吃什么肉”。因为古人选肉,不光是选部位,更是选身份。
比如礼制极严的周代。《国语》里写:天子吃太牢,牛羊猪三样齐全;诸侯吃牛肉,卿吃羊肉,大夫吃猪肉,士吃鱼肉,普通老百姓吃菜。肉不是想吃就能吃的,能吃哪样肉,得看你是什么身份。当时牛肉最金贵,朝廷有明文规定:诸侯没事不许杀牛。

到了汉代,狗肉倒是成了民间顶流。那会儿一只狗六百钱,羊要九百钱,牛要三千钱,狗肉便宜又解馋,满大街都是屠狗铺子。开国功臣樊哙,发迹前就是沛县有名的狗肉铺老板,刘邦没少吃他的狗肉,这事《史记》里写得清清楚楚。

可要说地位反转最厉害的,还得是猪。
唐宋那几百年,羊肉才是顶流。当时流行一句话:“苏文熟,吃羊肉;苏文生,吃菜羹。”意思是学问做得好的人,才配吃羊肉。宋朝皇帝更是立了条“祖宗家法”——御厨只用羊肉,一年要吃掉四十三万斤羊肉,猪肉才四千一百斤。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悬殊了。

当初苏东坡被贬到黄州,吃不起羊肉了,只好盯着没人要的贱价猪肉下功夫。他写了首《猪肉颂》:“黄州好猪肉,价贱如泥土。贵者不肯吃,贫者不解煮。”意思是猪肉便宜得像泥巴,贵人不肯吃,穷人又不会做——得,那我来。他洗净锅,少放水,用小火慢慢煨,火候足了,一锅琥珀色的红烧肉出锅,肥而不腻、入口即化。这道菜,后来就是流传千年的“东坡肉”。

为什么后来猪肉能一路翻身,硬是成了中国人的“国民肉”?说白了还是三个原因:一来,宋以后中原牧区丢了不少,养羊的草场没了,羊肉供应跟不上;二来,猪好养活,剩饭泔水都能吃,圈在院子里就能养,成本低产量大;三来,人口越来越多,只有猪肉能撑起全民的肉盘子。到明清,猪肉彻底坐上C位,一直坐到了今天。

再说说最容易被嫌弃的下水——也就是内脏。
你可能以为内脏是穷人家才吃的,这话只对了一半。往回倒三千年,周天子御膳的“八珍”里,就有一道叫“肝膋”的菜:拿狗肝,用网油裹上,烤得滋滋冒油。这可是天子才能吃的宫廷名菜。所以人家内脏,起步就是帝王级。

不过,在整个古代,牲畜的下水因为有异味难打理,还是属于上不得台面的下品,达官贵人根本不会碰,只会出现在吃不起肉的穷苦百姓的餐桌上。
但事情在唐宋时期开始起了变化。这里主要有三个原因:一是唐朝对外开放,带来了胡人的食材和饮食习惯;二是宋代厨艺大爆发,烹饪技术成熟了,人们有更多手段处理下水的异味;三是药王孙思邈提出了“以形补形” ——虽然没啥科学道理,但影响中国人一千多年。
于是,下水开始逆袭了。

唐朝有个著名的烧尾宴,是大臣升迁时进献给皇帝的宴席,里面就有一道“通花软牛肠”,还有一道“羊皮花丝” ——把羊肚切成一尺长的细丝。这种水平的下水才能上皇帝的餐桌。
到了宋代更夸张。《东京梦华录》和《武林旧事》里记载了一大堆猪下水的小吃。有一道叫 “猪肚假江瑶” ,把猪肚切得细细的,用来模仿撕下来的瑶柱丝。还有一道 “萌芽肚” ——牛毛肚蒸熟切丝,丢到猪油里炸卷,再加配料提香。这道菜在当时非常受欢迎。

再往后,下水在市井里彻底翻身了。
老北京的卤煮、爆肚、炒肝、炖吊子,大多都是这么来的——早年间人力车夫拉一天车,又累又饿,就爱来一碗卤煮:大肠切段,肺头切块,和炸豆腐、火烧一起在酱色老汤里咕嘟着,热气腾腾端上来,咬一口肠子油润,吸一口肺头绵软,火烧吸饱了汤汁,一碗下肚,一天的苦累都跟着咽下去了。

四川的夫妻肺片、烧肥肠,广东街头的牛杂,山东的杂碎汤……天南地北的下水做法,全是老百姓拿耐心一点点琢磨出来的。这些曾经被嫌弃的“下脚料”,如今个个都是硬菜。
有老饕开玩笑说: “门外汉吃鸡大腿,内行人吃猪下水。” 有些部位的猪下水,价格已经超过了猪肉。从被嫌弃到被追捧,下水这一路的逆袭,比任何爽文都精彩。

到了现代,屠宰场变成流水线,猪下水的产量就那么点,反倒比肉还金贵。当年几分钱一碗的卤煮,现在成了年轻人排队的网红小吃;高级餐厅里,牛舌、鹅肝、烤骨髓,价格贵得离谱。曾经的“穷人乐”,摇身一变成了“贵族饭”。

接下来再说说在古代比下水还惨的——骨头。
连肉都没有的骨头,一度是被当垃圾扔掉的。
可偏偏有一位大文豪在它身上发掘出了绝世美味——是的,又是苏东坡。
苏东坡被贬到更偏的惠州时,连羊肉都吃不起了,就央求屠户把卖剩的羊脊骨卖给他。他给弟弟苏辙写信显摆:“骨间亦有微肉”,煮熟了趁热捞出来,泡点酒,撒点盐,火上稍微烤一烤,然后“终日抉剔”——就是抱着骨头抠一整天,抠得干干净净。

这几根没人要的羊脊骨,就是后来羊蝎子的老祖宗。不过羊蝎子的起源还有一个具体的故事:传说清康熙年间,蒙古一位王爷打猎回府,闻到后院飘来奇香,一打听,是厨子在给下人炖羊脊骨,尝了一口惊为天人,看骨头形状像只张牙舞爪的蝎子,就起名“羊蝎子”,一路传进宫廷又传遍民间。如今一到冬天,北方的羊蝎子火锅店就座无虚席,一锅酱色老汤咕嘟着,捞起一节脊骨,咬开连着的肉,再对着髓腔一吸——那一口热乎的骨髓,带来的是纯吃肉给不了的快乐。

还有东北的酱骨头、南方的莲藕排骨汤,中国人对骨头的爱,是刻在基因里的。哪怕现在营养学已经证实,骨头汤补不了钙,可那又怎样?
大家爱喝的还是那锅熬得浓白的汤啊~

讲完这几千年的老黄历,回到今天。
这几十年,中国人对肉部位的观念变化,比过去三千年加起来都猛。
头几十年是“缺油”。从民国到改革开放前,每月每人就半斤油,肚里没油水,大家买肉专挑肥的,买回家熬猪油,肥肉炼油、油渣炒菜,一点不浪费。
到了八九十年代,风向变了。国外一股“饱和脂肪升高胆固醇”的理论传进来,肥肉和猪油一夜之间被踢下神坛,1997年的《中国居民膳食指南》干脆写上了“不吃或少吃肥肉与荤油”。打那以后,买肉开始专挑瘦的,里脊成了香饽饽,鸡胸肉成了健身党的标配,谁要说自己爱吃肥肉,都得被人提醒一句“注意健康啊”。

如今冷柜里最受宠的,是那些瘦得匀称的肉。
但这不代表现代人就不爱吃脂肪了。你看高端日料店的和牛,卖的就是“雪花”——那一块肉里均匀分布的大理石纹油花,本质上不就是肥肉吗?只不过换了个说法,从“肥膘”变成“油花”,从“土”变成“高级”。

同样一块五花肉,从前被嫌“太肥”,现在被夸“层次分明、肥瘦相间”。
说到底,变的从来不是肉,是人。肉还是那块肉,部位还是那些部位,只是背后的价值观一直在变。
所以,问一个问题:你爱吃什么部位?肥肉、瘦肉、下水还是骨头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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